Monday, July 8, 2013

寮国新华学校沧桑路



寮国旧都琅勃拉邦----

新华(中正)学校沧桑路

文:郑昭贤

新华(中正)学校大门两侧的对联:兴学旨在存国粹,设教首重育英才。(郑昭贤摄)


寮国华人在40年代创办的銮都拉邦(琅勃拉邦)中正学校走过了风风雨雨68年的曲折道路。1975年,寮国江山易帜,政权更替,学校也为适应新环境,易名为新华学校。

在最艰难的时刻,90%华人逃亡,华人子弟学生人数剧降,优秀的华文老师离去,学校深陷困境。然而留在当地并具有远见的华社领袖和校友临危求变,採取措施,适应新局面,苦苦支撑,让学校继续开办。如今,大环境改变,新局面出现,学校终于重现新机。

不过经过70年代中期的重创之后,虽然留得了青山在,但元气己大伤,要恢复昔日的风光,绝非易事。早年,这是一间真正的华校,以中文为主要教学媒介语,老文为副课,华裔学生佔95%。如今是刚好相反,老文喧宾夺主,主要教学时间是教老文,中文教学靠边站,只能安排在下午教一小时中文课以及另外开办中文补习班。同时老挝人学生佔绝大多数,华裔学生不到3%

师长推动建中正学校

20135月来到琅勃拉邦,走进新华学校校长办公室,林绍能校长热情接待,向我介绍学校的历史和当今状况。除校长外,办公室内还有两位副校长,负责老挝文教学的教务主任兼副校长喜萨瓦,和负责中文教学事务的包耀民副校长。

早在上世纪30年代,琅勃拉邦就有华人方言教学的私塾。当地华社的海南帮和潮州帮,分别设立各自方言的私塾,让子女有机会接受中华文化薰陶。

新华学校校长林绍能介绍学校的历史与现状。(郑昭贤摄)


林绍能校长现年58岁,海南人,出生于寮国的老革命根据地丰沙里,小时在当地的华侨小学受教育。他说,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军第93师奉命在吕国铨师长率下,进驻寮国,接受日军缴械投降。中国远征军名师长吕国铨看到当年华人乡团组织不团结,于是召集寮国华人各帮派会商,组成统一的中华理事会。同时吕师长催促华人乡团携手合作,共同创立新式学校,採用标准普通话教学,取名为中正学校。

1946年至1975年这段时期,在来自中国的文化人,以及来自台湾大专学校的老师的努力下,中正学校稳健发展,以华文为主要教学媒介语,老挝文为副课。1961年,中正学校开办初中班,学生人数激增,为应付需求,于1963年扩建校舍,欣欣向荣。

林绍能校长忆述当年中正学校的兴盛状况。他说,那时中正学校的师资好,全面推行华文教学。许多教师是台湾大学毕业生,教导出来的学生华文程度好,因此获得台湾方面的信任,学生到台升学免考试。当年赴台升造的校友当中,出了一些杰出人才。有关学校的历史和如今分佈各地的杰出校友,在学校的网站中有介绍。

中文从主课变副课

此外,世界越柬寮华人团体联合会第五届大会纪念刊有篇文章,介绍新华(中正)学校的历史。文中写道:

“当时中正学校在校学生己达500800人,有台湾师范毕业的教师和本地教师共十几位,办学层次有幼稚园、小学、初中等。课程以中文为主课,老文为副课。当时华人户口有数百之多,华裔学生佔总学生人数的95%。在各届华社领袖的精心指导下,在各届校长与各位师的努力下,学校办得出色,学生成绩和素质良。”

“到了70年代,校名改为“新华学校”,期间学校发展不大理想,属于低落期。因华社华人户口的大减而华人子弟学生为之减少。另外课程编排也遇到困难,华人户口的一降再降,使华人学生人数随之不断下降。华裔学生大幅度减少之后,中文和老文课程如何安排已经成为难题。
“为了侨社的健全和华校的续办,侨领们根据老挝教育部的规定,从实际情况出发,把老文课程安排为主课,把中、英文安排为副课。以此吸引当地老挝子弟进学校。学校以往的惯例,採用半费甚至免费的办法鼓励华裔子弟入学,并坚持不懈开着华文课。

台湾师长贡献大

採访时,我发现在校长办公室牆上,悬挂一排早年学校校长的肖像,并以简短文字介绍他们对学校的贡献。可见当今新华学校的领导人仍然怀念过去这些师长,不忘当年台湾大专毕业生来寮国散播中华文化的功劳。这些照片下方的说明如下:

校长办公室牆上悬挂献身寮国华教的中正学校校长肖像。(郑昭贤摄)

周中煊校长:北平大学化工系毕业,投身教育事业。1948年出任琅勃拉邦中正学校校长至1959年。周校长博学多才,笃实忠厚,对中正学校贡献良多。

周中煊校长于1961年逝世。2011年,新华学校66周年校庆时,分佈世界各地的校友返回母校,并到琅勃拉邦华侨山庄墓山,祭拜先人和巳故校长周中煊,展现中华文化的尊师重道精神。

许靖校长:台湾省立师范大学史地系毕业,19598月出任中正学校校长,1967年下月离职。

林铁汉校长:广东国民大学文科文学士,1967年任校长一年。在校期间大力整顿校务,建立制度,充实图书,培养好学风气,陶冶高尚品德。

黄剑生校长:台湾国立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1968年出任校长,至1969年。在校期间大力推动学生体育活动。

黄志尧校长:毕业于国立台湾大学文学系,1960年到校执教,出任教务主任,1969年晋陞校长。秉性谦诚温厚,恪谨奉职,器量豁达。1970年离职,综计献身侨教达十年矣。其对本校功绩之宏,德泽之厚,岂寸管所能尽万一。

林士家校长:福建高级师范学校毕业,长期服务教育界。1970年任校长至1972年,特别加强语文教学及注重学生之常规训练,对本校殊有贡献。

温芝贵校长:1973年出任校长,1978年离职。(据校友的回忆,温芝贵先到 NONGKAI 难民营,后来前往美国。)

这些老一辈的中台文化人与当今中国派来支援寮国华教的“援教”教师,在气质和思想上有很大不同。前者历经战乱,有强烈忧国忧民心态和儒家思想,后者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献身精神和儒家思想与前者有显着差距。

老文程度高名声响

在寮国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步入21世纪,新华学校渡过了严冬。然而在学生族群结构和教学媒介语上,前后截然不同,转换成另一种局面。
2011年,新华学校学生698人,华裔学生只有21人,占全校学生2.8%。今年,学生774人,华裔子弟也只有20多位,占的比例颇低。

林绍能校长说,目前学校实行五年制小学,教学媒介语是以老文为主,华文为辅。每天早上,学生都上老文课,没有华文课。只有在下午,学生才上一小时的华文课和一小时的英文课。

由于不是母语教育,同时以中文教学的时间少,学生中英文的程度不理想。目前有5位中国派来的老师在新华学校负责华文教学。接受採访时,他们有感而言,觉得他们只是让学生有机会接触到中文,让老挝学童学一点华文,让他们对中文有点认识和感情。

但是,林绍能校长说,在老文方面,新华学校是颇有有名气,连当地的政府官员也把子女送到新华学校就读,反而不选择送到免交学费的老文学校。他说,2001年,在省级和全国的老文语文比赛中,新华学校学生荣夺第一名。

林校长又说,老挝政府官员觉得新华学校教学认真,学习风气好,老师尽心尽力教学,又可学中、英两种语文,因此选择把子女送来这裡就读。虽然这间学校未获政府的津贴,但华人认真办学,办教育,获得赏识。

推动汉语培训班

林校长向我讲述目前新华学校正在努力加强华文培训班。他说,2006年,新华学校创办了汉语进修班,让老挝人的中学、大学毕业生,以及老挝公务员进修华文。同时学校特别优待华裔子弟,他们想进一步进修华文,只需缴交一半的学费。

他说,星期一至星期五,汉语培训班是在每天晚上上课,星期六和星期日是在白天上课,2013年有学生150人。中国派来的教师负责教导汉语培训班,学生修完了课程,有机会被派到云南普洱民族中学进一步深造。

林绍能校长说,他希望能看到目前的汉语培训班能发展成为〈孔子学堂〉。这是他的心愿。但愿这间旨在“存国粹,育英才”的寮国学校能在新的大环境中,靠寮国华社领导人的智慧,再度成为传播华族文化的基地。

1-6-2013


早年琅勃拉邦的中正学校,< 礼义廉耻〉为校训,95%的学生是华裔子弟。
 
1971年琅勃拉邦的中正学校欢庆26周年校庆。


今天新华(中正)学校的红领巾学生,97%以上的学生是老挝人子弟。(郑昭贤摄)
笔者夫妇(左)到新华学校,访问张文华老师(右一)和中国援教老师杨利军(右二)。





Saturday, July 6, 2013

寮国华人一段辛酸历史



文:郑昭贤


悠悠大河,70年代中,湄公河河水挟带着多少难民的血与泪。

五月中前往寮国,搜集寮国华人的资料,听当地老华人和新移民华人谈寮国华人的过去和现在。通过与他们交谈和对话,让我瞭解到寮国华人过去一段辛酸的经历和当前的新机遇。

此行访问了首都万象(永珍)的中华理事会和寮国着名华校寮都公学,同时在寮国旧都琅勃拉邦拜会中华理事会主席许文华先生,参观琅勃拉邦新华学校,并获得他们赠送学校与华团的纪念刊。此外,我也接触来自中国的新移民,参与水电站建设的中国人,改革开放后前来做生意的中国人,中国派来协助寮国华教发展的教师,包括附设于寮国大学内的孔子学院院长卫彦雄教授和教师。

他们的谈话和回忆,以及他们在纪念刊中的记载,反映出寮国华人命运曲折艰辛。这基本上与一些学者,如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院长庄国土教授,所提供的寮国华人史料相吻合。

华人好景时期

寮国是一个内陆国家,经济较薄弱,华人人口并不多,因此寮国华人一向少受世人关注。根据台湾1973年《华侨经济年鉴》的记载,1973年寮国华人人数在10万人左右。此外,蔡天在《寮国华人概况》一书中推算,70年代中期,寮国华人约为15万人。

1975年革命变天之前,华人在寮国的经济中举足轻重,多数寮国工商业是由华人经营。六七十年代,万象约500家商店,华商佔约90%。,其馀是泰商、日商和老挝人开设。华人控制银行业和工商业。这是老挝华人经济发展的一个高峰时期,当时商店招牌多用华文或华文和老文两种。

定居纽约的永珍寮都公学前老师蒋剑秋在校刊中描述了那个年代寮国华人的安逸生活好景。他写道:

“我1969年去永珍,1975年离开。那时间,大街市也好,三昇泰也好,校友们家裡多是开店,门有私家车,家中有佣人,可说是生活在”小康”的家境裡,从不愁吃穿,人人享有相当舒适的私生活。”

纷纷外逃

然而在1975年变天之后,华人被促弃商从农,两次货币改革,严重打击华人,变相没收华人资产。多数华人外逃,不得已留下的华人刻意模煳自己的华人身分,以便于求生存。

在万象(永珍),寮国华团一位人士说,1975年改换政权前后时期,华人惊慌失措,千方百计设法外逃,只要能换到一张出国的机票,他们不惜放弃辛辛苦苦累积下来的资产。

他说,有能力的华人逃往加拿大、法国、澳洲、美国、日本、台湾等地,其他人向周边的泰国、柬埔寨和越南逃亡。寮国与泰国有很长边界,有些地方仅是一水之隔,横渡湄公河不难,便于逃进泰国。

我静静聆听他谈述当年湄公河上华人逃难的历史,内心大受震撼。他说,那时湄公河上漂浮不少难民尸体。难民偷渡湄公河外逃,军队开枪。

上世纪70年代未和80年代初,我在南中国海旁访问投奔怒海的越南船民,进入泰柬边界阿兰镇附近的游击队区和联合国难民营,访问柬埔寨华人难民,知道这两个印支国家华人的悲惨经历。我从未听过寮国华人冒生命危险,横渡湄公河,军队开枪射击的故事。这是我首次听到寮国华人横渡湄公河逃亡的悲惨故事。

1990年,我曾到德国的柏林围牆边凭弔图逃越围牆而遭射杀的东德人,没想到在印支半岛的湄公河上也上演类似的人间悲剧,但悲剧的主角是海外华人。

沦为难民

寮都公学前教师蒋剑秋在寮都公学55周年纪念刊上发表题为<忆寮都〉的文章。他在文中忆述当年他访问了沦为难民,住在泰国廊开难民营内的寮都公学校友的处境。他说,这与1975年前在永珍的情况,真有天渊之别。他写道:

1976年夏,我曾到廊开(NONGKHAI)难民营访问校友。难民营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生活艰苦。营内不但人挤,卫生环境又差。每间有顶无牆的大竹棚内,分别住着好几家人。大家守望相助,却没有一点个人私生活。伙食粗澹,勉强可以维生。”

资料示,湄公河在旱季时水位低,涉水就可横渡。估计那时逃往泰国的寮国难民有25万人,其中有5万是华人。在这一波华人大逃亡后,寮国华人人口剧降,只剩约1万人,还有资料显示,当时华人只剩下5000人。

陈克威家族

老挝万象中华理事会秘书长彭正华告诉我,当年华人面对苦难,纷纷外逃,但他们以不屈不挠精神,辛勤努力,又在国外闯出新天地,如早年寮国华人富商陈克威家族。陈家四兄弟成功地在海外开拓事业,陈克威和陈克光如今成为法国着名华人企业家,陈克齐是当今泰国的商业钜子。


 老挝万象中华理事会秘书长彭正华(右)向笔者讲述寮国华人的奋斗事迹。

他说,寮国改革开放后,海外成功的寮国华人重乡情,重回故土,协助寮国的经济建设。陈克齐是个典型例子。在2011年〈世界越柬寮华人团体联合会纪念特刊〉中,有篇文章特别介绍陈克齐。文章写道:

20世纪70年代中期,印度支那烽火四起,他们遭到毁灭性打击。陈氏家人痛定思痛,决定”存人失地”,大哥陈克威与在法国的四弟陈克光会合,三弟克群带着父母、妻子、两个妹妹及子侄去了澳洲,陈克齐则选择到曼谷打拼。”

文章说,曾经富甲一方的大商家面对命运逆转,决心从头再来。40岁在泰国从零做起,陈克齐经30年的奋斗,成为知名企业家和慈善家,业务分佈世界多个国家和地区。

 世界越柬寮华人团体联合会荣誉主席陈克齐。


文章又说,近年来,他关注老挝的发展,加大投入力度,终于成为老挝首指一屈的”红顶商人”,个人是老挝领导人的座上宾和亲蜜私交,公司也在老挝的多个领域成为开天辟地的”国家功臣”。

陈克齐在老挝热心社会公益慈善事业,支持老挝举办第十届东盟峰会。老挝政府在基础建设面临重大困难时,他出资建设两大工程:老挝国际会议展览中心和供15国首长下榻的别墅区。同时他是2008年建成的老挝第一条铁路工程的总承包商。

从离开寮国,以难民身份进入泰国,到重返寮国,参与建设寮国,成为国家领导人的座上宾,陈克齐的人生起伏波折。



歌曲〈湄公河畔〉

在冷战时代乌托邦社会主义思想的主导下,热火朝天地推行集体化、国营化,狂热地把“ 资产阶级”当成斗争的目标,专注经商的华人首当其冲,受害最大。在印支半岛,越南华人的遭遇,柬埔寨华人的遭遇和寮国华人的遭遇相似,只是程度上的差异。在那个年代,他们的命运堪怜。

最后摘录《世界越柬寮华人团体联合会》2011年纪念特刊刊载的一首歌曲作为结束。

〈湄公河畔〉  ----- 蔡龙记 词  张寒晖 曲

“我来自湄公河的岸边,那裡有丰富物产,她确实是名符其实的渔米之乡。

我来自湄公河的岸边,那是我第二故乡,也就是孕育我的地方。

战争,战争,是那场残酷的战争。战争,战争,是那场人为的祸害。

被迫逃离了家乡,抛弃了那所有的家当。

逃难,逃难,茫无目的四处逃难。何时何日才结束飘泊无定彷徨的日子。

此时此地才是我栖身安居乐业的地方。朋友们,请珍惜,今天拥有自由幸福的生活。”

在歌词中,把祸害根源笼统地归咎于“战争,战争”,其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阶级斗争政治”和“乌托邦思潮”的祸害。当年这股政治思潮害惨了印支三邦热爱经商,辛勤经商的华人,造成不少人家破人亡。

28-5-2013



 湄公河畔飘扬着镰刀铁鎚红旗和老挝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