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ly 30, 2014

会见柬游击队领袖



看东南亚华人的沧桑 ----                     郑昭贤

1980年3月,筆者(左)在全副武裝的自由高棉戰士(中)的保護下參觀游擊隊營地。右為星洲日報編輯黎龍生。                 


柬埔寨抗越运动是由多个不同组织组成,分散在边界地带的不
同地点。它们都在泰柬边界沿线设立自己的总部和自己的营寨
,各有各的地盘和山头。

在那兵荒马乱的时期,加上人地生疏,我们要找到自己所要会
见的特定反越派系之营寨和他们的首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同时,闯入战乱的边区,随时可能遇到不可预测的风险。

当时我们年轻志气高,带着对新闻工作的热忱,一心只想要会
见游击队领袖,完全不把个人的安危放在心头。在星洲日报驻
曼谷通讯员锺开基的带领下,於边界战乱地区四处乱窜,一面
走,一面探听抗越部队的营寨。虽然我们的车子机件发生故障
,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改用其他交通工具,继续我们的行程。

                     33万人游击队营寨

当时边界地区每天有大批泰国小商贩,冒险越过边界,进入柬
埔寨做「黑市生意」。一种小型货车,称为都都(口旁)车是
他们的主要交通工具。我们决定跟随这些小商贩,进入柬埔寨
境内,找寻我们的目标。

爬上了都都(口旁)车,我们与小商贩一起挤在车上,站在后
部无盖的车斗上,手抓紧车的围栏,一路颠簸。三月是泰柬边
区地的干旱季节,天气炎热。我们所经之处没有茂密的大森林
,只有疏落的丛林和空旷的荒野。都都(口旁)车在泥路上前
进,沙尘滚滚。越军可能就藏身於不远处的丛林里,不久前越
军才在这地带与自由高棉游击队驳火。有时越军在柬境内基地
开炮,炮弹纷纷落在泰国境内和边界线上。

终於不负所望,我们乘搭的那辆都都车送我们到由自由高棉派
系控制下的「二0四」营寨。此营寨规模不小,住着超过三十
三万名柬埔寨难民。做黑市生意的泰国小商贩把日常生活用品
带到这个战乱的荒野地区,卖给流落在那里的柬难民,赚取利
润。

举目四望,只见茅屋陋棚连绵不绝,遍山漫野都是身穿黑衫的
柬埔寨人。眼前的情景是,在风沙滚滚的林野地带,逃难的难
民万头攒动,黑鸦鸦的一片。为了逃避战火,为了不愿在越南
人统治下生活,这些柬埔寨人被迫流落在这片荒野地带,无法
从事生产活动,前途茫茫。我一生之中从未看过这么大规模的
难民群。据说,当时如果不是联合国和国际社会及时提供粮食
等援助,大批柬埔寨人会饿死荒野中。


                    吁提供武器反击越军

控制「二0四」营寨的自由高棉派系自称为「柬埔寨民族解放
运动」。这个组织的主席是旺阿迪旺,又名旺沙利,以前是龙
诺军的一名军官。

笔者进入柬边区游击队营寨,採访自由高棉领袖旺沙利(右)。

我们抵达营寨时,刚好旺阿迪旺也在营地的总部内。他欢迎远
地的记者到访,吩咐手下的武装人员,带领我们进入柬民解总
部外头的一间会客室。

这是一间茅草屋,里面相当宽敞,布置得倒相当整洁。四面墙
壁是以竹和树叶编成,竹制成的椅子和桌子整齐排列。墙上挂
着多幅政治宣传画,有高棉人炸毁越军坦克和高棉人群起反抗
越南侵略者等图画。

旺阿迪旺在会客室里接见我们。他有一位会讲英语的助手,同
时他们也能操泰语,我们的同事锺开基又能讲流利的泰语,因
此沟通无问题。旺阿迪旺说,柬埔寨人民坚决反抗越南侵略柬
埔寨,但越军已挺进至边界地区,准备发动大攻势,消灭抗越
运动。在离「二0四」营地仅一英里之处,已有越军出没,自
由高棉部队已多次与越军发生驳火,有些人遭到越军杀害。

越军已一步步逼近柬埔寨抗越部队,威胁到他们的存亡。有鉴
於此,旺阿迪旺呼吁联合国紧急派出一支军队到泰柬边界保护
他们。他说,至少联合国也应向他们提供武器,以便他们有能
力自卫,反抗越军的攻击。

他说,在获得保证有个安全生活的地方之后,反对越南统治的
柬埔寨人民才能从事农耕,靠自己养活自己。眼前单靠外界的
救济,自己不能从事生产,长久下去,前景堪虞。

 自由高棉游击队徽章

我们坐在竹椅上,细听旺阿迪旺讲述柬人民的困境。他还出示
一些越军战俘的照片和播放他与联合国官员会谈的录音带。

访谈结束后,旺阿迪旺派遣他的游击队战士,护送我们巡视他
们的营地。游击队队员全副武装,手持火箭发射器,满身佩戴
着子弹。当时我倒放心地跟着他们走,希望能多了解那里的情
况。走了一小段路后,经验丰富的锺开基觉得,如果再往前走
,万一遇到越军,子弹扫过来,我们可能就无端端地死在异乡
,多么不值得,没有必要冒这样的风险。於是我们婉拒好意,
告辞离开「二0四营」,返回泰国境内。

自由高棉游击队营寨外观。

Monday, July 28, 2014

听柬埔寨华人的哭诉



看东南亚华人的沧桑 ----                  郑昭贤

                                       1980年3月

1980年3月,笔者(右)与同事黎龙生进入泰柬边区,站在〈考伊兰〉难民营入口处。

前往泰柬边界之前,先阅读一些有关柬埔寨的报告,包括日
本妇女内藤泰子的《我爱我恨柬埔寨》、马德望华人炳生的
《我从柬埔寨地狱来》等资料。不幸得很,这些柬埔寨华人
悲惨境遇的报道,在我访问泰柬边界考伊兰难民营时,再度
获得证实。

听考伊兰华人难民向我们哭诉他们在波尔博政权下的处境,
他们在森林中逃难的悲剧,以及他们现在身处泰国境内难民
营中,却还要受高棉人难民的欺侮,身为华人,内心好久好
久不能平息下来。

                    营内万多名华人难民

考伊兰难民营建於泰国巴真府打巴耶县伊兰山山脚下的一片
平原上,离柬埔寨边界不远。“考”这个音在泰语中是“山
”的意思。

3月初,我们访问这个难民营时,营内住着约13万名难民,
营地面积25平方公里,共分成11个区。

华人难民团团围住笔者与同事,倾诉他们的苦难。

营内华人难民有1万1千908人,大约是2千个家庭,分布在9 
个区内,与高棉人难民和泰族难民混居在一起。难民男女老
幼都有,我们与70岁的老汉交谈,也看到在母亲怀抱中的婴
儿。据报道,每天都有小生命在难民营内出生;女难民的人
数比男人多。

高棉人难民多数是农民。华人难民大多数是做小买卖的商人
,他们大部份是潮州人,除了会讲潮语和华语之外,还会讲
高棉语;少部份华人还会操英语和法语。

                     逃难期间以尿解渴

3月8日清晨,我们一行3人抵达考伊兰难民营。进入难民营
的第1区,我们立即受到区内华人难民团团包围。他们看到
我们是华人,又会讲潮州话,因此感到格外亲切,似乎恨
不得要把他们的苦难一古脑儿向我们倾诉出来。

难民说,这是他们第2度逃入泰境避难。他们第1次逃入泰
境之后,泰国当局在去年6月决定把他们赶回柬埔寨。对难
民来说,这是一场浩劫。一位中年华族妇女一面叙述,一
面用手擦眼泪。她说,他们在森林中茫然地走了十多天,
许多人踏中地雷,死的死,伤的伤,晚上活人和死人一起
躺在森林的泥地上。她说,没有水,口又干又渴。她合上
双手,比个手势,说他们是这样捧着尿来喝。

一家大小逃离金边,千辛万苦,来到泰国边区,成为难民营的难民,苦苦等待西方国家收留。

一位长得眉目清秀的少女江金珠操着流利的华语向我们控
诉,她和父母一家9口,在这次逃难中有的死亡,有的失
踪,结果只剩下她和一个弟弟流落在这个难民营中。这位
小弟弟虽然经历重重苦难,仍然笑嘻嘻地要求笔者为他和
难民营其他孩童拍照。

                   不准讲华人的语言

笔者看到难民当中有一位老汉,於是主动以潮语向他打招
呼,要求他讲述其经历。这位老汉起初说,他老了,快要
死了,谈也无用,还是由年轻人去谈吧!在笔者的催促下
,他终於说,他今年70岁,名叫程汉。他怕笔者写错他的
名字,还亲自在笔者的小簿子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老汉讲述华人在柬埔寨的遭遇,在旁的其他难民频频插嘴
附和补充。按照他们的反映,华人在施汉努亲王和龙诺政
府时期,基本上生活还安定。他们辛勤工作,勤俭刻苦,
安份守己,做些小生意,还算安居乐业。

华人的苦难是从波尔博政权上台时开始。在波尔博的统治
下,华人一律被下放,被迫开荒种田。他们从凌晨5时就
被赶去田野,以人代牛耕田,直到晚上10时,才能休息;
他们每天披星戴月地种田,每人每天只获得少许食物。这
样的生活,他们熬过了2年,当时还不常发生杀人事件。

接下来,情况恶化,这个疯狂的政权开始杀人了!这批潮
籍难民一个个争先投诉道:「他们抓人,一个个地“敲死
”(潮语),那时很惨啊!」

他们说:「他们甚至不准华人在自己家里讲自己的方言。
违抗命令者,可能会被抓去杀头。」他们当时都不敢讲自
己的语言。先前我阅读日本妇女内藤泰子报告红吉蔑的人
员迫害华人,华人不敢讲自己的方言时,我还有所怀疑。
如今,我直接从身历这种遭遇的柬埔寨华人难民口中获得
了证实。

有位难民总结道,柬埔寨华人有80%丧生。老头程汉听了
高声说道:“是九死一生啊!”

据说,中国《新华社》记者曾访问这个难民营,听到这些
控诉。陪同他们的泰国华文报记者问他们有甚么感受,他
们摇头答道:“走错了棋,还有甚么话说?”

                    人少受欺只能忍受

考伊兰难民营内的华人还面对鶷一个十分苦恼的问题。同
是落难的高棉人难民歧视他们,仗鶷人多欺侮他们。因此
,华人和高棉人之间相处得很不愉快。

难民营内的医院。

华人难民说,他们人少,每当发生冲突时,他们总是自我
抑制,忍让求和不希望事件扩大。况且,华人完全没有武
装,高棉人晚上却获得来自柬埔寨境内营地的武装人员的
支撑。这些人持枪抢劫华人的财物,在枪尖下,华人无可
奈何。

因此,难民营内的华人希望有关当局安排华人搬迁到一个
隔开的难民营。迄今,华人仍然与高棉人混居在一起。华
人希望有自己的一个营,有自己的组织,能够保卫自己,
安排自己的生活。

营内的华人难民都不愿再返回柬埔寨,他们害怕遭到辛善
林政权的迫害。他们盼望第三国家愿意收容他们。但在受
到第三国家收容之前,他们希望好好地组织自己的生活,
要有工作,不要无所事事。

单靠外界的救济总不是长久之计。华人难民希望获准在营
内种植蔬菜和其它农作物,在营内生产手工艺品。

 难民营内的儿童。

此外,他们也希望联合国提供建筑材料,他们愿自己兴建
学校和医院。波尔博政权上台后,柬埔寨的学校荒废了,
适龄的学童虚度了5年宝贵的时光。华人难民要努力做点
补救工作;他们希望儿女有机会受教育,要教导他们学习
华文、数学、历史等,还想让他们学英文或法文,准备今
后移居第三国家。

                        结语

离开了考伊兰难民营,我的心情仍然无法平静下来,一直
在沉思。我想起了两位西方学者对柬埔寨的看法。一位学
者说:“他们的领袖陷入清教徒式的偏执和狂热状态,幻
想以他们想像中的超级农业组织,解决柬埔寨长久以来的
懦弱和依赖成性的弱点。”另一位学者说:“一群理想主
者想以偏激的集体主义取代所有的个人主义。他们利用阶
级不平等现象和种族仇视心理,驱使农民和军人彻底埋葬
过去,建立所谓的新生活,造成很多人死亡。”

看来,这两位学者的看法相当中肯地概括出问题的症结。
“清教徒式的偏执和狂热”和“偏激的集体主义”为柬埔
寨带来了灾害,使安份守己的柬埔寨华人上演一幕又一幕
的悲剧。

                                    (1980年3月30日)

生不逢时,小小年纪就不得不跟父母一起逃难,沦为难民。

Monday, July 14, 2014

凭弔亡魂

马六甲抗日义士纪念碑


 
中化中学老校友到马六甲三保山下,訪马六甲抗日殉难义士纪念碑,凭弔亡魂。
 

北京校友周高塔、黄国强、邱泽生等己届80多岁高龄,来自新加坡的徐其礼校长今年已88岁,还有香港校友刘汉萍和陈功保等都已届古稀之年。他们为着凭吊抗日义烈,冒着炽热炎阳,走上纪念碑的台阶。
 

纪念碑上有1947年中国海外部副部长戴愧生撰写的碑文。文中记载,二战期间,日本人在马六甲杀害千名华人。

马六甲华人抗日殉难义士碑文
 

---戴愧生撰文
 



“马六甲古城从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五日陷于敌,侨民受荼毒尤甚。初则侨领王德义等全家各若干口被杀,继则逐户搜索,稍涉嫌疑者300余人又被杀。其后亚沙 汉锯木厂工友56人,马接区村农约300人,德兴胶园除草者十有七人,热水湖野新区及各乡村民二百休余人,且复被杀。计先后死者数百人。”
 

“其死也,或刃、或剌、或碎脑、或洞腹、或掘土成窟,集体屠埋、或幽闭一室,纵火骈毁。呜呼,惨矣。”


“然其死也,或笑傲不屈,或慷慨詈敌不绝口,或始终默不一语,盖绝鲜悔吝彷倖免者,呜呼,又何其壮也。”

马六甲全体华侨敬立 1947年



Tuesday, June 10, 2014

我與星洲日報



接到星洲日報記者來電,告知報社為慶祝85周年紀念,準備推出〈我與星洲日報有段情系列〉,希望我接受採訪。

6月9日看到星洲日報以大字標刊登〈鄭昭賢報人視角觀世界〉,令我大吃一驚。

我很欣賞編輯選用歡慶2000年千禧年時由我負責編寫的〈百年回首話滄桑〉世紀新聞圖片。

當時為了迎接21世紀的降臨,我花費了不少時間閱讀和搜集資料,制作了這個〈百年回首〉歷史圖片版。

我在世紀新聞圖輯上寫道,20世紀是人類文明最璀璨的一百年,可是人類又幾乎毀滅我們居住的地球。在20世紀,人類經歷兩次世界大戰的浩劫。1945年,美國向日本廣島投下原子彈,接着進入冷戰時代,核子大戰 的陰影籠罩全世界。最後柏林圍牆倒塌,世界走出冷戰,但區域性的衝突與戰火卻此起彼落。








〈報人視角觀世界〉刊登時,剛好我在麻坡漳泉公會主持〈日軍攻佔麻坡〉歷史講座和圖片展。72年前,日軍首領佗美浩少將在漳泉公會指揮逮捕殺害麻坡華社領袖。日本軍國主義者,日軍將領佗美浩、西村琢磨等欠麻華社血債。

在〈百年回首〉畫頁中,右下第二張小圖是1937年南京大屠殺,左上角是1945年8月6日第一顆原子彈投下日本廣島,日本軍國主義者屈服,戰爭結束,二戰時代我國人民的苦難也宣告結束。

回顧過去,重視歷史經驗教訓,希望悲劇不再重演。可惜看來有些人卻健忘,他們的言談舉動令人不安。

欠下麻坡人血債的佗美浩少將。這位戰時柔北日軍警備司令於1942年2月28日親臨漳泉公會,指揮逮捕華社領袖。











Monday, December 9, 2013

中山校友饮水思源

阔别母校60载---

  文:郑昭贤
    
 饮水思源,回馈母校。阔别半世纪,定居加拿大和美国的两位中山学校校友千里迢迢,返回桔井探访母校。加拿大温耀潮(右)和美国薛俊发并肩站在母校门前,无限感慨。(郑昭贤摄)



历经85年沧桑的桔井中山学学校,屹立不倒,重新出发。(郑昭贤摄)


东南亚华文学校培育出来的学生,具有饮水思源,回馈社群的优良素质。此次柬埔寨行,让我见证了两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柬埔寨华校生,不忘母校培育之恩,事隔半世纪以上,有如大海龟,千里迢迢,重回母校的感人事迹。他们在意识形态尖锐对立的冷战时免代,历尽艰辛,大难不死,庆幸晚年有会重回母校。

来自加拿大温哥华的温耀潮出生于柬埔寨桔井省,现年69岁。1950年,温耀潮入学,就读桔井中山学校。他离开母校60年,这次到金边参加全球寮都校友会团聚大集会,趁此机会返回家乡,探访阔别半个多世纪的母校,桔井中山学校。

来自纽约的薛俊发,今年62岁。他原本是寮国百细人,是寮国百细华侨公学学生,后因百细华侨公学过左色彩,遭政府封闭,不得不于1965年转校至柬埔寨桔井省的中山学校,就读初中二年级。

这两位桔井中山学校老校友怀念母校,渴望返回桔井,探访久别的母校。机缘巧合,我也想採访柬埔寨桔井老解放区的这间华文学校。于是有缘与两位中山老校友结伴拜访中山学校。上世纪1970年,柬华校面对浩劫,全面遭封禁,但在解放区内的中山学校,由于红高棉初期需要搞统战,还让她生存至1973年,才逃不了遭封禁的厄运。

激动不已几乎落泪

温耀潮经历曲折的人生,首先就读柬埔寨桔井的中山学校,后移居寮国,进入寮国永珍的寮都中学,然后从事汽车修理业。然而生不逢时,处于战乱年代,寮国赤化,华人人心惶惶。为求生机,温耀潮带着家人,黑夜冒着遭射杀的风险,划船偷渡湄公河。一家人沦为泰国境内廊开难民营的难民,苦苦等待近4年,期望西方国家收留。

温耀潮回忆道,终于如愿所偿,1979年获得加拿大使馆人员的协助,准移居加拿大。当时他是一无所有,夫妇两人带着两个小孩,一手牵一个,一手抱一个,离开久居的难民营。然后飘洋过海,一家人被送到加拿大的温哥华,重新学习,融入新的环境,终于安定下来。

 步入晚年,温耀潮怀念母校,怀念桔井。当我们抵达中山学校时,学校依旧,屹立于湄公河畔。悠悠的湄公河慢慢流,温耀潮依稀记得,60年前,年幼的他站在学校前的河畔,遥望河中央,只见澹水海豚在嬉戏,悠然自得。



5位前印支华人难民拜访桔井中山学校,与2位中国派来的援教女老师合影。左起法国的薛俊乾、年轻的援教老师荆怀影和秦柳青、美国的薛俊发、加拿大的温耀潮和澳洲的张世强夫妇。(郑昭贤摄)
 

柬华理事会副理事长马明军告诉我们,中山学校于1973年遭封禁,校产遭充公,华人的血泪校产被他人所佔用。20年后,局势转变,柬埔寨走上改革开放之路。桔井柬华理事会抓紧时机,于90年代初筹备复办中山学校。华社热心筹款,从政府手中赎回原有的校地,重新出发。

马明军说,中山学校遭封禁之前,鼎盛时期学生人数上千人,1993年复校时,学生人数约100人,如今学校有5位老师,140位学生。


阔别60年,温耀潮独自漫步中山校园,若有所思。(郑昭贤摄)

我们踏入中山学校校园,只见两排新建校舍,屋顶上端有个校徽,中间是〈中山〉两个字。此情此景,让温耀潮激动不已,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两位远地的老校友与两位中国派来的援教女老师站在校舍前合照。出生时代不同,两位年轻的中国援教老师与两位老校友的命运迥然不同,后者历经沧桑苦难,战乱的煎熬。

捐资助学感激母校

温耀潮告诉我,他准备在桔井逗留两、三天,会见管理中山学校的桔井柬华理事会,按他的能力,捐点款项给母校,以示感恩。果然,在我回到吉隆坡后,从柬埔寨华文报的网页上看到温耀潮捐助中山母校500加币的新闻与照片。

新闻写道,桔井中山学校成立85周年,现居加拿大校友温耀潮为桔井中山学校学校捐资500加币。多年来,温耀潮先生热心慈善事业,积极参加各种公益事业活动。情系母校伸援手,捐资助学献爱心,温耀潮善行义举殊值赞颂,促进了中山学校的发展建设,增强了中山学校的凝聚力,同时反映各界人士对柬埔寨华文的教育和发展奉献一片赤诚的爱心。

柬华理事会副理事长马明军(中)接见校友温耀潮(右)和笔者。

温耀潮说,1950年,他就读桔井中山学校时,校长吴平是地下共产党党员,有使命感,献身教育事业。他记得,新年期间,学校举行盛大的游艺会,表演〈白毛女〉歌舞剧,话剧〈雷雨〉等,十分热闹。学生在校裡跳新疆舞、高唱〈国际歌〉、〈红湖赤卫队〉等大陆的共产党歌曲。在吴平校长掌校下,校誉蒸蒸日上。过后,在百细华侨公学董事会大力争取下,吴校长转到寮国百细华侨公学,出任校长。百细华侨公学在吴平校长掌校下,开办初中班,学校充满活力,有声有色,远近闻名。

回顾那个年代柬埔寨和寮国的华文学校,温耀潮说,那时候,中国大陆的影响力大。他记得,学生掀起学雷锋热潮,雷锋这部电影他就看了4次。许多学生毕业后,满腔热血,投奔中国,到大陆升学和建设新中国。有些学生在校就参加了组织,离校后进入森林,接受革命教育与训练。



一边是湄公河,一边是中山学校校园,薛俊发站在大河与学校之间的公路旁,作出胜利的手势,回归母校,形喜于色。(郑昭贤摄)

校长遭暗杀不遂

薛俊发比温耀潮迟了十多年才就读桔井中山学校,他是在动盪的1965年,寮国百细华侨中学遭封禁后,才转校进入柬埔寨桔井中山学校。

薛俊发回忆道,他就读百细华侨公学时,地下共产党员吴平当校长,学校左派色彩浓厚。当时百细地处冷战时代的前线地区,离越共的胡志明走廊不远,各派势力都有人员驻扎百细,斗争剧烈。1964年,国民党特务企图暗杀华侨公学校长吴平,特务向吴校长的寝室抛掷手榴弹。吴平校长大难不死,仅脚部被炸伤。在好心人的协助下,吴平校长乘车逃往金边,然后返回中国。

薛俊发说,1965年学校被封后,共有30多位百细华侨公学学生转校至桔井中山学校。中山学校也是一间赤色学校,红色的校长与老师对学生的管教十分严格,学校成为名校,校誉好,吸引了来自各地的寄宿生。
他说,在老师的鼓励和教导下,当年的中山学校学生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歌颂毛泽东。学生受鼓励办壁报,宣扬左派革命思想。

学校搞批斗运动

薛俊发回忆道,当年中国大搞文化大革命,斗、批、改运动热火朝天。中山学校深受影响,有样学样,在学校裡大搞批斗运动。学生自己斗自己,分成造反派、革命派等不同派系,忙于批斗,老师也参加。

薛俊发说,有些学生十分冤枉,不明不白被抓出来批斗,百辩不解。他们只因家裡寄给他们生活费,收到美元,成为大罪过。他们被人发现拥有美元,就被污衊为美国特务,收取美钞。结果他们被押上审判台上批斗 ,被斗的学生觉得十分委屈。

他说,不少学生在左派的思想教育的灌输下,投奔中国,参加越共,参加柬共,献身革命。经历了人生的波波折折,历尽了激进思想带来的艰辛,最后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薛俊发说,在1966和1967年学校批斗运动期间,他抱着谨慎态度, 尽量避免表明支持这一派或那一派。结果老师在他的成绩单的评语栏上写上:明哲保身,只求无过。

然而在毕业后,薛俊发返回寮国,国民党份子要逮捕他。最后他到台湾升学,台湾方面又怀疑他是亲共份子。回想起这些事,他说,在那个年代,两面不是人,做人好辛苦。

为了升学,薛俊发一度想就读马来西亚槟城韩江中学,但由于居留证办不成,改赴台湾,进入台北商专。他说,当年据说美国埃森豪威总统给了台湾一笔款项,让台湾资助东南亚学生到台升学,以对抗中国的影响力。所以东南亚华校学生才能以便宜的费用,在台求学。回想起来,此举的确惠及东南亚华校生,培养出不少东南亚华校生人才。

回首过去无限嘘唏

在台北完成学业,薛俊发回到永珍,在银行工作。1974年寮国易帜前夕,薛俊发察觉形势不妙,他毅然决定离开寮国,前往法国,然后再移居美国。当时他才23岁,就步入另一个新环境,重新打天下。他在美国苦学英文,再念商科和学技术,最后进入美国的电讯行业,直到退休。

湄公河河水日夜流,五、六十年的光阴一去不复返。中山学校两位老校友重踏足母校校园,回顾冷战年代的往事,当年在母校的事迹,心潮起伏,无限嘘唏。

回首那冷战年代,来自中国有抱负的知识份子,满怀理想,一腔壮志,热忱地在东南亚各地华校传播左派激进思想。他们的精神可敬可佩,但结局与理想落差极大。尖锐的意识形态斗争带给东南亚华人极大的苦难,激进的思潮导致千千万万人流离失所。

在今天的新时代,中国派来的援教老师到中山学校,到柬埔寨和寮国各地的华校,不知他们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发挥怎样的影响作用?

2013年11月